第二十三章

    幼儿园里，五岁的左行霁总是踮起脚尖朝窗外看。

    今天他又是班里最后被接走的小孩儿，外面下着雨，到处都是雾蒙蒙的。

    他等啊等，最后等来了爸爸。

    爸爸把他抱了起来，他两只小手揪着爸爸的衣领焦急地问：“爸爸，妈妈没有来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在听到这两个字时，他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了，左辰耀抱着他走到车前，把他放进车里后又补充道，“今天太冷了，妈妈出门会感冒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信！”他委屈地大喊着，就像只没人要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，“你说过妈妈会来接我的，可是为什么妈妈一次都没有来过？”

    “妈妈今天做了纸杯蛋糕——把你的眼泪擦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给我做的吗？那妈妈什么时候会来接我呀？”他惊喜地问，泪糊了满脸。

    “嗯。下次吧。”

    又是下次，他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，嘴巴还在撅着。

    爸爸说妈妈不喜欢他哭，所以他在第一天上学的时候都没有哭出来，就算每天都在班里等到最后他也没有哭没有闹，他都这样乖了，为什么妈妈还是不肯来接他回家呢？

    他烦恼着，回到了家。

    家里，陆筠尘躺在沙发上睡着了，左辰耀拿起掉在地毯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，他摸摸站在旁边的左行霁的头，对他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左行霁立马打起精神来了，小小的他迈着步子拿起了沙发上的毛毯，轻轻盖在了妈妈身上。

    爸爸给他拿了纸杯蛋糕，在进书房前小声叮嘱他：“吃的时候声音要小一点，不要碰到妈妈也不要吵醒妈妈，知道吗？”

    他捧着纸杯蛋糕咬了一小口，很小声地问：“爸爸不把妈妈抱房间里睡吗？”

    左辰耀解释道：“妈妈睡眠不好，碰一下就会醒，所以你要乖，给妈妈盖好毯子，不要让妈妈着凉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左行霁上下点着他的小脑袋。

    左辰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进了书房。

    左行霁坐在地毯上，捧着妈妈做的纸杯蛋糕在慢慢啃，他吃得很开心，把所有不愉快的事都忘掉了，只记得手中的纸杯蛋糕是妈妈给他做的，很甜。

    吃完后妈妈还是没有醒，他把手擦干净，然后从桌子下面找出来一本图画书趴在地毯上看。

    他看得并不认真，眼神总往妈妈那边飘。

    妈妈的模样很漂亮，皮肤很白，又黑又长的头发披散着，就像童话书的睡美人，他趴在地毯上看妈妈的睡颜，心里想如果妈妈能去幼儿园接他就好了，别的小朋友总是嘲笑他没有妈妈，哼，他们就是嫉妒他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。

    他不禁哼哼出了声，赶紧捂上了自己的嘴巴，但还是晚了，他看着妈妈的睫毛轻轻颤动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目光对视上的那一刹那，他觉得妈妈好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

    妈妈被吓到了，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捂着胸口喘息，眼睛睁得很大，一脸恐惧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妈妈又是用这样的眼神在看他，是他又做错了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妈妈，我吓到你了。”他低着头乖乖地道歉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没事。”妈妈撇过脸，不看他，“你先回房间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抱着书上楼，听话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一进房间，他藏在眼里的泪就开始往下掉，脱掉鞋子，他爬上床躲到被窝里，不停地用小手擦着眼睛。

    从他记事起，印象最深的就是妈妈的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包含的情感太复杂，幼小的他起初并不能看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到底装着什么。

    随着长大，他渐渐能看出来了，妈妈的眼睛里每天都装着难过。

    他盯着妈妈的眼睛，每一次对视时，好像就读懂了一些。但是妈妈非常讨厌他这样，甚至会因为他这样做而恐惧他。

    爸爸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，要向妈妈道歉，他说了很多遍对不起，可还是记不住教训，他太想知道妈妈的眼睛里到底能不能装下他了。

    他感觉妈妈好像不爱他，但是，他又觉得妈妈是很爱他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他四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饿肚子，因为爸爸妈妈在吵架，他在旁边玩着玩具不敢出声。他们吵着吵着，爸爸就亲上了妈妈，然后妈妈就会给爸爸一个响亮的巴掌。

    他看见爸爸把妈妈抱起来，进到他们的房间里，偶尔还能听到妈妈的哭声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向他，也没有注意过他，他就像屋子里的空气一样，被忽视掉了。

    后来爸爸就找了位保姆来照顾他，没多久就闹出了一件事情，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位保姆了，正是因为那件事，妈妈对他的爱第一次在明面上摆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个保姆曾虐待过他，但那个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是虐待，他只是打碎了一个盘子，保姆却变了脸色。

    他至今记得那天，明晃晃的灯光下保姆弯下腰，那张脸在他模糊的泪眼里放大，逐渐扭曲，只剩下那张嘴巴，张合着吐出一连串扭曲的话语。

    你爸爸妈妈吵架都是因为你不听话，不是个好孩子！连盘子都能打碎你还是一个好孩子吗？都是你这样你的爸爸妈妈才会吵架才会不爱你。

    保姆拿起尺子，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，他想哭，可是保姆却说，好孩子是不会哭的，你是好孩子吗？你想要他们爱你吗？

    想，我是好孩子。他停止了哭泣。

    把你打碎的盘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，对就是这样，真乖，你只有变成了好孩子你的爸爸妈妈才会爱你啊，难道